Wednesday, February 25, 2009

由一萬元的字紙籮說起

前高盛銀行首席營運官, 暨前紐約證券交易所主席, 暨前美林證券行政總裁塞恩(John Thain), 聖誕前夕與新老闆美銀決裂, 丟冠而去.

二零零七年十二月, 塞恩由紐約證券交易所轉投美林, 不到一年, 在那個驚天動地的九月週末, 最後一刻從雷曼兄弟手中把美銀的聘禮搶過來, 成功令美銀收購美林, 那陣子投行風雨飄搖, 這一著確實為美林殺出一條血路. 塞恩的手段和決斷力備受當時輿論稱許.

電視近日頻頻出現銀行頭目出席議會聽證會的片段,(自身因為已經不在塵網中, 以旁觀者的心情看這鬧劇, 別有一番感受). 這些政治秀, 主角尚未出場, 結局早就寫好了, 主旨不離銀行首腦財迷心竅. 過往雖為股東賺錢, 但個人財富更是借勢以幾何級數般上升; 市場一旦逆轉, 嘴上認錯, 心底悔意卻是有限.

塞恩初進美林花了超過一百萬美元, 佈置新辦公室, 其中包括一個美金1,400元(折約值港幣一萬元多)的羊皮廢紙簍, 傳媒及眾『二五仔』為此大做文章.

個人財富超越某個數字, 已是象徵意義多於實際效用. 財富變成是權力, 亦是身份的象徵. 眾跨國投行領導(過往)所拿的是很多窮人一生也賺不到的年俸, 這些打工皇帝心底裡所追求的又是什麼呢? 一般物質的價錢, 以這些人的購買力, 他們根本上不了心.

塞恩如果不是重投水深火熱的銀行界, 而是自己當老闆或在其他行業打工, 他買的廢紙簍亦絕不會是廉價貨. 花美林的錢, 他心裡想的不一定是公帑私用, 更有可能是他覺得以自己的家當和地位, 這些配套都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 在各國政府注資救銀行這深淵尚未見底之際, 花上過百萬美元去替自己的辦公室裝修, 完全是政治弱智的表現. 再一次證明能夠賺錢的, 不一定代表有智慧. (塞恩事後宣佈會自掏荷包支付裝修費, 但那已經意義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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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時候往嘉木堂參觀明式傢俱, 看中一對黃花梨南官帽椅, 價錢却要七位數字. 在漫天風雨的市場氣氛底下, 動這樣的凡心也實是罪過, 雖然古董傢俱是我唯一算得上是喪志的玩物(註).

隔天, 為了籌備新辦公室, 往宜家傢俬添置一些文具雜物. 已經很多年沒有逛宜家, 店內有很多一雙一對的年輕男女在搜羅傢俱, 像熱戀亦像新婚, 臉上都洋溢著幸福. 宜家產品一直是小布爾喬亞所愛(記憶所及《號外》的方盈便是其中代表). 香港如是, 在我曾僑居的加拿大亦如是.

時光倒流二十年前, 我剛結婚兼移民, 在陌生的人力市場內找尋第一份工作, 置家後, 宜家傢俬店是兩口子常去的地方. 雖然手頭拮据, 但在浩瀚的陳列室內(加拿大的宜家地方比香港寬闊很多)打量尺寸和比較價錢, 倒是自得其樂. 很多年之後, 層板木的傢俬可能已經離我很遠了, 那溫馨青澀的奮鬥心亦慢慢化作是回憶的一部份.

黃花梨和層板木傢俬在不同時間, 帶給我的快樂, 其實都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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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入而不自得, 是人生一大境界. 黃花梨也好、層板木也好、羊皮廢紙簍也好、塑膠廢紙簍也好, 萬物皆見其趣, 是真修養也.

(註) 真正骨董級的明式傢俬, 據說現存完整的, 僅以萬件計. 以年代與作者皆不可考, (有别於其它收藏品), 能夠賣到那麼高的價錢, 不過是近二十多年的事.


(於2009年2月25日刊登於信報)

Wednesday, February 18, 2009

學識與『資』慧無關

政府以散戶投資者的年紀和學識來界定銀行『不正當銷售』手法是否成立. 人情上, 這做法也許說得過去. 但如果讀者用同樣的邏輯去認定學識和投資智慧有直接關連, 就大錯特錯. 試以筆者親身接觸的個案為例:-

例子一:-

很多年前,我在加拿大工作, 服務的機構是全國第二大銀行。 主管整個交易室衍生工具交易的上司, 每年都將花紅通通放到短期國库票據(T-Bill)上. 信貸和利率風險都接近零. 聽同事說, 他後來在多倫多以北的湖區建了座房子, 做姜太公去也. 金融風暴與他有何干?

例子二:-

我的一位新加坡朋友, 任职某歐資投行亞洲主管. 每年出花紅,都會買一幢房子, 付首期之後, 用租金來供按揭. 簡單、直接、典型、傳統, 取『磚頭』而棄噱頭. 但也要現金流充裕、沒有套現的壓力、可以承受市场風險.

例子三:-

我有一私人銀行家朋友, 他服務的機構是全球數一數二的投行, 客戶當中有些是自身公司的合伙人. 這機構的合伙人在行內一向被視為精英, 家當是以八位美金數字算. 或許是自負加自信, 他們投資的策略, 一般都捨易取難, 專投資一些刁鑽的產品或項目,但成績一般來說都是很一般, 還好他們因為對自己的事業前途充滿信心, 虧損只是玩遊戲的娛樂费而已.

這些人和事都告訴大家, 投資手法不一定和學識出身有關, (自以為)懂的不一定做, 做了不一定贏. 更重要的是若果單以成敗論英雄, 上天更是盲目地公平. 難怪有舊同事認為交易室裡, 最重要的生命是那尾風水金魚.


(於2009年2月18日刊登於信報)

Wednesday, February 11, 2009

追逐『亞發』

時維二千零二年時, 香港和新加坡兩地都開放對沖基金零售市場, 任職銀行也有意思發展這方面的生意, 自己和一眾同事花了不少時間和歐美的對沖基金開會, 研究他們的投資策略, 從而『揀蟋』. 那時滿腦子都是在找尋『亞發』- Alpha.

Alpha者, 金融學上, 超越整體市場(例如恒指)的非系統回報. 既要有非份之得, 自然要付出非一般的獎勵. 對沖基金的基本管理年費是資產值的百份之二, 真正的主菜卻在於分紅. 一般而言, 基金表現在某個基本回報率(例如貨幣市場利率)之上, 基金經理可以從利潤中提取百份之二十作為獎金, 亦是常聽到的2/20.

今次的金融風暴, 聞說可能導致全球三份之一以上的對沖基金倒閉, 投資者對對沖基金的失望, 一方面源自表現、另一方面源自偏袒基金經理的贖回條款. 這次風暴中, 不少的對沖基金因為市場缺乏流通性, 手下很多資產不能套現, 被迫以『避免對餘下投資者造成不公平的影響』為理由, 而暫停贖回或有限制地贖回, 行內人叫這做Gating. 從投資者的角度看, 輸了錢不止, 連拿回剩餘的資金也要被諸多阻撓, 那跟與黑社會打交道有什麼分別? (過往贏錢是過往的事!)

市場艱鉅, 不少基金經理主動或被動地考慮調低收費. 2/20變作1.5/15, 甚至是0/25. 也有投資者要求基金經理要將更多的個人資金投資在基金裡面, 將基金經理的利益跟投資者綑綁在一起. 論經營環境, 未來對沖基金將會面對更加大的監管壓力, 再加上借貸困難, 失去槓桿效應之後, 要達到超高回報的難度更高.

然而我對這行業仍是充滿信心的. 早時, 看過一份歐洲商管名校INSEAD報告, 說未來的基金行業會兩極化, 一就是收費低廉, 例如指數基金(香港盈富基金和ETF等)、另一方就是收費高但提供一般人缺乏渠道參與的投資遊戲, 如私募基金等, 後者都是標榜絕對收益(Absolute Return). 我同意這看法, 畢竟平白付百份之二的管理費去購買一些『大路』的股票基金, 不如花多一些錢去找尋一些自己沒有能力參與的投資工具, 最重要的是這些基金經理能否說服投資者, 他們擁有的投資或資訊優勢.

金融風暴證明, 絕對收益並不等同絕對正收益, 對沖基金亦不一定可以在大跌市中獨善其身. 但長遠看, 對沖基金在去蕪存菁之後, 再加上一些比較持平的條款, 往後仍是不乏支持者的.


註:- 開放者是附帶若干條件, 如保本要求、最低投資額和通過Fund of Fund的形式來分散風險, 功夫是做了不少, 卻最終零售市場的接受程度只是一般.

(於2009年2月11日刊登於信報)

Wednesday, February 4, 2009

從『國治媒體』到『媒體治國』

早些時候, 同文『香港脈搏』的余錦賢的一句“輿論失控、市民失格”, 確是擲地有聲. 且容我以一個市民和讀者的身份一抒己見.

今天, 寵壞了的香港市民遇上社會事件, 慣性地對號入座, 將自己放在“正確”和“真理”的一邊. 傳媒也很樂意推波助瀾, 將事情兩極化, 非黑臉即白臉. 但究竟是先有失格讀者, 抑或先有失控輿論? 說媒體是商品, 縱使不是合情, 也是合理合法的. 作為推銷員的眾傳媒老板, 為了迎合顧客需求, 『逢屍必艷、凡商必奸、遇案必訊』註般去製造社會亢奮, 我們有權斥責他們嗎?

台灣一項就社會不安情緒作的民意調查顯示, 民眾認為亂源排名第一是『立委員』、第二是『媒體』. 哀哉傳媒, 竟與政治家共棲於一渾水. 話說回頭, 我覺得中國的政治生態仍是有進步. 不論是香港議會的語言暴力、抑或台灣議會的拳腳交加, 都沒有反對黨人被拉進黑獄, 有包容就有進步, 誰說民主不用付出代價.

談到台灣傳媒霸道, 今期《明報月刊》, 陳若曦訪問國內雜誌《炎黃春秋》的八十五歲社長杜導正和編輯部, 《炎黃春秋》是大陸少數竭力維持異見空間的雜誌, 諸君回首昔日“國治媒體”的悲痛, 鑑古識今. 陳若曦說得好:“『國治』是一把懸在頭上的利刃”, 說到底『媒體治國』仍是比『國治媒體』優勝千倍. 但港人要惜福, 要用理性去告訴傳媒, 我們需要的是持平的報導, 向失控的輿論說不.

『躬自厚而薄責於人』, 我們就是社會, 不存在『我對, 社會錯』這悖論. 與其將責任推卸給別人, 我們應該把主動權拿回自己手中, 讓傳媒老板知道我們要的不是霎時的興奮, 而是雋永的睿智.


註:- 上世紀六十年代, 香港報業發展蓬勃, 有段日子小報萌生, 很多都以煽情來促銷, 有人謔稱縱是八十歲老嫗在街上心臟病發, 蒙主寵召, 也會被小報編輯冠以『艷屍倒卧街頭』.


(於2009年2月4日刊登於信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