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December 20, 2013

從寶安到深圳

同是地名,寶安給人印象是古老,保守和廣東的深圳給人的印象是創新,前衛和五湖四海的。深圳市的前身是寶安縣,1979年改制為市,是中國改革開於最早的特區,原來的深圳市只是指今天的東門市場。

我跑中國也跑了很多年,坦白說,對深圳談不上好感,老是覺得這地方很亂,老是在抄香港!近年因為多了參加YPO的活動,認識了不少在深圳和東莞設廠的商家,當中有些甚至是以深圳為家,開始有點改觀,最近聽了南兆旭老師一次有關深圳歷史的演講,更蒙他贈書《深圳檔案解密》,閱後得着不少,感受很深。

書中由1940年開始一直談到金融海嘯前夕,南老師的文章寫得很立體。人物包括戰前的中共地下黨員、1949年進駐沙頭角中英街的解放軍、上世紀五十年代末投身建設深圳水庫的民工、文革時期中英雙方劍拔弩張的軍警、當日被劫持往華界後來又戲劇性逃脫的英籍警官胡禮・奈特、當然更少不了為數十萬的偷渡者和改革初期投資深圳的港商。書中提到最後的一個人物是美國人法蘭克・紐曼,這位美國前度副財政部部長,後來臨危受命成了深圳發展銀行的主席兼總裁,被認為是銀行轉虧為盈的功臣。

談深圳發展,當然少不免要提立足深圳的中國房地產龍頭萬科和它的創始人王石,1988年,萬科首次招股,王石帶着員工四處奔走,口乾舌燥地演講推銷股票,當年認購者括任正非和港商劉元生。後者的股票,16年間,翻了500倍。

除了萬科,深圳另一個企業傳奇要是“中華有為”的華為。1987年9月,任正非和其他五位拍檔用21000元注册了這家小得不能再小的電訊設備公司,今天華為在全球服務超過十億客戶,擁有的專利權比它的美國競爭對手思科更多。
南老師也用了一章向深圳的改革先鋒前市委書記梁湘致意,字數不多,僅是三頁,但卻餘音渺渺。

梁湘(1919-1998)17歲離開故鄉廣東開平,遠奔千里之外的延安投身共產黨,1981年,梁湘以62歲的暮齡來到當時荒蕪一片的深圳任書記和市長,到任初期,辦公室沒有空調,因為背靠深圳河,蚊蟲肆虐,夏天得坐在蚊帳裏辦公。梁湘主政深圳五年,令深圳人的收入躍升全國之首,但是因為改革力度猛,得罪了不少利益集團。1986年他被《半月談》雜誌推舉為全國十大新聞人物,數月後丟官。2007年再被起用到新設的海南特區推動改革。

1989年六四事件之後,趙陽兒子趙二軍化名陳學陽持中國護照從海南省出境,時任省長的梁湘當時以護照有效為理由放行,同年9月梁湘被撤職,後被控以權謀私,終生未獲平反。2005年,深圳建市25週年,民間籌了8萬多人民幣為梁湘立碑,但政府不願提供地方。

未成為特區之前的深圳,當年因為是大陸偷渡的前門,中央一直控制人口,低潮時不足三十萬,今天深圳人口1400萬,發展之速,是人類歷史見,相比之下香港從1931年的80多萬人口到2002年的670萬人口經歷了71年;紐約從1860年的100萬人口到1990年的732萬人口,經歷了130年。


有人曾經說深圳是過客的城市,但在這借來的空間,很多人 (王石、任正非、馬化騰、李雲廸) 卻赤手創造了傳奇。這些不是和香港大大相似嗎?香港人當中有些人就像我過去般不喜歡深圳,是不是我們太熟識它了?熟識到令我們感到恐懼,甚至是厭惡?

1989年的深圳東門老街



(20131220日刊登於信報)

Monday, December 16, 2013

銀行家與佔中

應電視台的邀請,在財經頻道上和Stanley(黃遠煇)交換了金融界對佔中的意見,我因為口齒不靈,對文字溝通遠比對聲音有信心,所以我揀選了一些主持人提的問題用文字更完整地表達我這既不廣泛復沒有代表性的一夫之言。
首先,銀行家寫什麼東西,都要先來一段disclaimer,我又豈能免俗。佔中既云不介意以身試法,這行動是有其危險性。我的信仰是:要求別人去做一些犯險的事,如果自己沒有打算參加,又或機會成本不相等例如擁有外國居留權,是於理有虧的。我持有外國護照,所以按理我只可以不反對而不可以鼓勵別人佔中。

Q1. 兩位會否擔心,未來香港的政局發展,將會無可避免影響到香港的穩定局面呢?損害到本港經濟發展?
撇開政治立場不談,我純粹從功利的角度去考慮。香港現時最重要、最迫切的社會問題是政府的認受性,而不是有沒有人在中環示威。
香港目前民間意見嚴重撕裂,中央政府和建制派沒有可能憑主觀意願去推行一個他們覺得萬無一失的普選方案,佔中令建制接受談判是必須的,作為談判手段,關鍵是爭取目標的重要性和高度,守法不是一個絕對的要求

Q2. 佔中行動,雖然強調用和平的手法去進行抗爭,即使違法被拘捕也不會反抗,但這個行動,會否真的會影響到中環的運作?即使影響到運作,又會否真的影響到本港的金融秩序呢?

我很矛盾,一方面我希望佔中能夠繼續有效施壓,說佔中的影響,只可以重不可以輕,當另方面,你問我佔中是否香港金融中心的末日,我的答案是否定的

2011年美國的佔領華爾街行動,維持了不足三個月便被警察驅散,被啟發的香港佔領某大銀行入口行動,維持了接近一年,期間恒生指數好像沒有受什麼影響。我每天經過示威者的帳篷和攤位,有陣時亦會好奇他們今期推介什麼反建制書籍。

Q3. 根據中央官員的言論,可以預期內地對政改諮詢有一定程度的擔心,尤其是關注泛民有機會入閘參選特首,其實兩位認為,即使泛民的人士當選特首,對本港的金融發展是否一定會構成很大影響呢?

香港大部分的選民都是怕事和務實的中產,再加上建制派的競選機器和動員能力實在高班,即使是一人一票,激進民主派的勝算是零,反之一旦政府的認受性被接納,議會就不會再被擁有百分之十五的選票的永遠反對黨脅持,另方面,任何人或派別入選,他們都會從半激進走向全建制,這是香港的現實,亦是政治的現實

Q4. 最後,兩位對香港的政治前景發展是否樂觀呢?預期諮詢的結果,能否達至一個社會大部份人都接受的選舉方案呢?
我是樂觀的,我更希望大家從大處去看這事情。

當八大商會都公開反對佔中,亦即是說作為一個banker,你的大部分客戶都反對佔中,但我覺得看這問題,要超越於banker的身份,甚至要超越香港人的身份,而要從中國人的身份看。

香港肯定為這些政制爭拗付出代價。過去這一段日子如是,短期的將來亦如是,但香港的失是中國的得,我們讓神州大地的中國人看到政府是可以制衡的



(20131216日刊登於明報)

Saturday, December 7, 2013

超人和南方

長和系主席李嘉誠接受大陸《南方都市報》獨家訪問, 震撼性的五版內容面世.   李先生談工潮、談地產霸權、談參政, 甚至談綁架大兒子的悍匪, 感覺上, 老人家話多了.    李先生選擇《南方都市報》, 明顯是向國內讀者(包括領導)一訴己衷

《南方都市報》是南方報業傳媒集團旗下11份刊物之一南方集團影響力最大的紙媒應該算是《南方週末》奧巴馬2009年訪華, 在北京國際俱樂部接受了《南方週末》總編輯向熹和記者張哲的獨家專訪因為奧巴馬之前曾經拒絕中央電視台採訪, 令是次專訪雖然內容不涉及敏感話題仍然惹來國內傳媒側目南方報業直屬於廣東省級宣傳部, 雖然算是黨報, 但言論一向出位, 年間惹來的風波亦不少.

我和南方報業有一定的因緣, 因為與它的旗下的子公司在國內合作開發了一個網上財經社區叫《投資脈搏網》, 最先找我談合作的便是向熹老師(大陸尊稱從事文化事業的人為老師).    南方的豐富資源和人脈是肯定的但是合作久了我感受很深的是國企就有國企文化與單是追求利益的商業機構, 還是有分別的此外,  網站創建也想借助南方的關係招引金融圈名人來做推廣, 以為可以打人情牌, 省了推廣費.   後來才發現南方肯定有關係, 但要這些關係出力, 仍然缺不了錢.

《南方都市報》的訪問中提及, 李先生一直很關注新科技事實上, 他也投資過一些非常成功的科技股, 例如: priceline.comfacebook.   向老師當日找我, 說的就是南方集團要發展新媒體

近日時興說互聯網壓倒地產我國內朋友有天興致勃勃地告訴我香港四大地產家族的身家已經比不上國內互聯網的兩馬(馬雲和馬化騰).  事緣阿里巴巴董事馬雲在接受傳媒訪問時提及香港四大地產家族上市旗艦市值9仟億元, 而單是騰訊市值就已經達8仟億元.   我朋友的話是有點失真, 公司市值並不代表個人或家族身家馬雲和管理層在阿里巴巴持股不足10%.   其實我對這些富豪排行榜一向都是用看娛樂新聞的心情去看這些資產統計一般都是按富豪持有的上市公司股值來算, 私人投資部份根本無從算起再者只看資產, 不看負債又怎能準確算出身家?

光棍節, 淘寶網銷售突破350億元, 馬雲說要用300億把房價打下去.   大陸地產名人任志強說:300億只能買幾塊地.

但我覺得互聯網今天的估值是時勢做英雄, 一如以前香港地產唯我獨尊, 是有香港本土的特殊因素, 上百億的身家又豈單是智慧加努力可以得來, 時來風送滕王閣, right place at the right time, 不是先決而是必然條件

地產是否out, 難說互聯網肯定是in!

(2013127日刊登於信報)

Monday, December 2, 2013

黑天鵝不過是烏雞而已

我書架上有一本書叫《Dynamic HedgingManaging Vanilla and Exotic Options》討論期權買賣的工具書。1997年初版,當年在期權交易圈子是頗流行的。內容很technical,談不上文采,工具書一本。書中是這樣介紹作者的:任職銀行期權交易員18年,服務機構包括信孚銀行和東方滙理銀行,寫過超出2萬張交易單,鑽研了不下5000種風險位置。

那時Taleb仍未暴得大名。
金融海嘯令全世界的人都認識黑天鵝這名詞,也令Taleb 成了炙手可熱的學者。市場的不可預測性最先出現在Taleb的第一本非技術性著作《Fooled by Randomness》,2001年出版,剛巧是911事件之後。暢銷一時的《Black Swan》,2007年首版,碰上全球金融海嘯,至今已賣出3百萬本,Taleb出書,盡得天時。

根據Taleb的說法,市場上永遠存在的“黑天鵝事件”要符合三個條件:
  1. 出乎大部份人的意料;
  2. 對世界有深遠影響;
  3. 事件的徵象早已出現,只是大部份人事前忽略了這些數據。

Nassim Nicholas Taleb出生於黎巴嫩,他父母親擁有法國藉,家庭信奉希臘東正教,曾就讀於巴黎大學和美國賓夕法尼亞州沃爾頓商學院。他精通八國語言。2004年他離開交易室,   成了全職作者。他的最新名銜是美國紐約大學風險工程傑出教授(Distinguish Professor of Risk Management)!他亦是一家位於美國加州聖塔巴巴拉利用統計模式來做投資的對沖基金Universa Investment的首席科學顧問(Principal Scientific Advisor)

Taleb在學術界毀譽參半。很多學者接受不了他的誇張,亦批評他的理論膚淺。諾貝爾得主著名期權理論Black Scholes Model始創者之一休斯(Myron Scholes)和Taleb亦有過節。事緣在金融風暴之後,Taleb提出數學模型令那麼多人輸錢,休斯應該退休在家裡玩數獨,Taleb甚至提出應該取消諾貝爾經濟學獎;而休斯則認為Taleb靠賣流行書和演講賺錢,學術不值一哂。

作為一個曾經靠期權交易謀生的人,Taleb基本上並不抗拒風險,亦不認為波幅會引致世界末日。他的新書《Antifragile:  Things that gain from disorder》就提出社會的某部份會從動亂中得益,變得更堅強。他並且將這比喻作債券買賣中的曲率理論(Convexity ):意指債券受利息下跌的得益,比利息上升時的損失為大。所有期權,都具備正曲率的好處。

如果我告訴您:“這世界有些事情是你預計不到的。” 這句話又可以有多大價值呢黃大仙廟前解簽的廟祝,每天不知向善男信女講多少次這番話。Taleb說一些眾人皆知的理論而贏得如此盛名,實在是時勢造英雄。



(2013122日刊登於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