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August 25, 2011

誰又甘作鱷魚的點心?

週末看了電影《竊聽風雲2》, 感覺上是新不如舊, 可能是題材涉及本業, 我的評賞角度比較挑剔.

電影情節環繞大戶造市, 什麼“搭棚”、“貨源歸邊”都是行內熟悉的事物, 亦引發一點感想.

核心問題是市場是否對所有投資者公平? 我心底的答案是否定的. 全球主要的股票市場, 參與者都以機構投資者為主, A股市場許是唯一的例外. 由是之故, 各國的監管機構一般都很著意保障小股民的利益.

論市場觸覺、資金實力和信息技術, 小股民相比大戶都是在打讓賽, 但坦白說, 股民介意嗎? 不論你是往澳門拉角子老虎機, 抑或投注(皇家不再的)香港賽馬, 擺明車馬, 派彩都是偏幫做莊的. 博彩的人不介意, 不是他們心存做善事或幫助政府扶貧, 而是他們相信即使天秤不是對稱的, 作為弱勢的一方, 我仍然比其他同邊的弱者優勝或幸運. 我給莊家吃沒相干, 只要我能夠吃其他人就成.

股票市場大力推廣公平和透明度, 其實何者為公平呢? 現今坊間鬧得火熱的黑池交易, 就是兩家機構投資者不通過交易所掛牌, 私下議價成交. 交易所的立場是, 這樣的成交如果不公開, 將損害其他投資者的權益. 但從參與黑池交易的機構投資者立場看, 如果其他渠道可以拿到更好的價錢, 為什麼我要犧牲經濟利益去滿足別人的知情權呢?

電影中亦屢次提到洋大鱷與土大鱷之爭, 有點流於民粹. 鱷魚只分有能力與沒有能力, 研究他們的血統和良心? 是自作多情.

鱷魚的能力自然亦跟它本身的大小和水池的深度有關. 在香港這個池塘, 證券交易已經有過百年的歷史, 究竟是洋大鱷抑或土大鱷, 為股民帶來更多福利? 實在很難說.

外國券商開發產品和市場的能力, 的確是提高了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 尤其是融資市場的地位, 亦把更多的產品提供予本地包括散戶的投資者. 小股民選擇多了, 可能進行投資活動時的樂趣會增加, 但不一定代表荷包便豐厚了. 證券商為客戶提供新產品, 當然是有利可圖, 但投資不一定是零和遊戲, 證券商贏錢, 並不代表股民一定要貼錢.

洋劵商開發新產品的能力比本地證劵商優勝, 是財力問題, 與智慧無關, 關鍵是規模效應. 舉例說, 如果開發一個新產品或系統需要一仟萬美元, 本地行卻只有一仟個客戶, 比起國際大行有一萬個, 甚至十萬個客戶, 成本自然高很多. 又比如新股上市, 國際投行長年累月養了一大批分析員和營銷隊伍, 有能力捱過生意的寒冬, 才能迎接遲來的春天.

我是支持監管當局鋤強扶弱的, 縱使在天秤上“做手腳”, 以保障小投資者. 然而, 散戶戰勝市場並不常見, 更令人唏噓的是, 贏錢的散戶, 靠的往往是跟風而不是眼光.

(於2011年8月25日刊登於信報)

Thursday, August 18, 2011

企業的生理鐘

7月下旬, 曾經叱吒一時的對沖基金經理索羅斯, 宣佈不再接受外界投資者, 轉為只管理家族資金. 真相可能沒有報導那麼轟動, 索羅斯的量子基金, 開業近四十載, 管理資金由當初的2百萬(美元。下同), 發展到今天的250億. 但這當中, 只有少過1億是客戶錢, 其他都是家族資產. 索羅斯近年的主力已經從投資轉為行善, 談政治多於論市場 . 從對沖基金的行業發展看 , 有人視索羅斯的退出為一個時代的終結 .

索羅斯的旗艦基金 - 量子基金 (Quantum Fund)屬於宏觀策略(Macro Strategy) ,是通過發掘一些經濟的大趨勢或市場價格的嚴重錯位來謀利的 . 1992 年衝擊英鎊便是看準英國通脹高企 , 英鎊很難抵擋貶值的壓力, 基金拋空英鎊賺了近億 . 宏觀策略的好處是投資工具流動性高 , 進退比較容易 . 早年對沖基金數目少 , 市場機會多 , 賺錢相對易 . 但這種靠眼光利用公開市場資訊作分析的策略要排眾而出, 並不容易. 打個比喻 , 全世界每一秒鐘, 有上萬人用不同的分析工具 , 研究日圓或美國國債息率的走勢 , 加上計算機技術愈來愈普及 , 研究成本愈來愈低, 很難說誰有 competitive advantage.

宏觀策略基金由九十年代初佔整個對沖基金行業資產過半, 下跌至今天不足四份之一. 一方面代表市場機會難求, 另方面也代表投資者已從昔日以超級富豪為主, 演變至今天大部份是機構投資者. 後者追求的不是大上大落的耀眼回報, 而是平穩卻又獨立於大市的回報. 今天, 基金單靠眼光已經不成; 風險管理、與客戶溝通、保留高質素員工等等, 已經跟管理一家大型上市公司沒有分別.

8 月中旬, 受癌症困擾多時的蘋果行政總裁喬布斯, 終於宣佈從首席執行官的位置退下來 , 沒有喬布斯的蘋果 , 會否繼續發展成為全球市值最大的企業 , 大家都很關心. 蘋果給人的印象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 其實公司內裡有一套嚴緊的運作方法 . 我的一些廠家朋友, 接了蘋果的訂單便如臨大敵 , 保密更是做到滴水不漏, 蘋果要求之高是行內出了名的.

我總是覺得風高浪急的金融業, 和瞬息萬變的高科技行業很相近 , 成功要素如勇於冒險和對不留活口的競爭態度, 也是共通的.

眾人皆愛傳奇 , 索羅斯的眼光和出擊準繩度像禿鷹. 喬布斯鬼主意層出不窮像壞孩子, 真相是人固不能逃避生老病死的生理鐘; 企業也好、基金也好, 都有長大的一天, 不會永遠停留在創業階段.

(於2011年8月18日刊登於信報)

Monday, August 15, 2011

美國仍然是最接近成功的資本主義

放了兩個星期假, 回來恒指暴跌2000點, 美國國債評級少了一條A, 真是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長途機上, 看了兩份雜誌, 一份是八月號的<明鏡月刊>, 另一份是七月上月份的<明鏡>上, 有篇文章名為"英美式政治革命為什麼能帶來長治久安? ", 作者是沁霈, (許是筆名吧!) 文中追溯 十七世紀初, 清教徒因為不滿英國的逼害, 乘坐五月花號, 來到北美, 他們繼承了清教徒的傳統 , 鼓勵勤奮和節儉. “……信奉加爾文主義的新教徒, 嚴格要求自己按照聖經原則生活, 基本都是愛思考、冷靜和節制的人. 他們突破傳統天主教教義的束縛, 尤其是把對工商業經營盈利活動, 給予了道德上的肯定. 他們認為天主教徒的聖潔生活, 不等於苦修的禁欲主義, 而是要按照各人的不同恩賜各盡所能. 勞動和勸勉, 不僅是世俗的責任, 更是對上帝應盡的天職……”. 作者認為: 相對起法俄式的革命, 美國的社會演進, 平和得多, 更沒有出現中國歷史上顛覆政權的運動.

<時代週刊>的文章名為“Why I’m Becoming an American”, 作者是Simon Winchester(西門.溫徹斯特), 西門出生英國, 牛津大學畢業, 早年任職記者, 1982年福島戰爭中曾被阿根廷政府拘禁, 做了三個月的階下囚. 80年代後期, 溫以自由撰稿人身份在香港工作, 並曾見証香港回歸. 西門現居紐約, 並在麻省擁有一農莊.

今年7月4日, 美國國慶日, 西門在美國最古老的戰船“憲法號”上, 宣誓入籍美國, 西門在Newsweek的文章中, 重提四十年前, 他在入讀牛津前, 用了一年Gap Year, 乘順風車在美國流浪三萬八千里, 花掉了18美元, 這經驗令西門相信, “有天我會和我路上遇到的溫馨坦誠朋友再次同途.”

10年後, 西門是一年輕記者, 在貝爾法斯特報導完北愛動亂後, 被派到華盛頓採訪水門醜聞, 見証了美國民主的偉大, “…國家元首的更換, 不流一滴血. 大不列顛和歐洲的歷史實在瞠乎其後……”
西門繼續說:“……之後我去了遠東, 並且在香港住了十12年, 昔日英帝國仍被尊崇, 我亦相信他的確為當地人帶來福祉. 香港回歸卻是一個轉捩點, 97之後, 我選擇移居紐約, 事業亦更上一層樓, 我開始明白到, 我其實完全不介意與皇室、教會、上議院等級世襲身份等等告別.”

“在入籍過程中, 我要通過聯邦移民官的面試, 資料上記錄我曾經獲得OBE勳章, 移民官問我: “你願意放棄這勳銜嗎?” 我想了一想, 並且記憶起當天我90高齡的母親, 在白金漢宮見證女皇將勳章穿在我的衣襟上, 那是何等值得驕傲的一天! 但我沒有多想, 便告訴那官員: “我願意.””

衡量一個國家偉大與否, 可以從對手的角度看, 也可以從國民的角度看. 作為一個國家, 在國際政治舞台上, 是美國的伙伴也好, 對手也好, 如果盲目相信常以國際警察自居的美國的道德高位, 是幼稚的. 美國的衰落並不源自金融風暴, 評級下降更是插曲而已, 美國的衰落始自冷戰結束後, 它在政治、經濟、軍事上的獨大, 後來的小布殊中東黷武, 更是美國道德破產的開始. 但從國民的角度看, 美國是世界上最接近成功的資本主義國家, 大部分國民勤勞守法, 經濟上給予大眾機會, 對外來文化有一份尊重和好奇, 凡此種種, 都值得其他人羨慕.

網上常常看到綠卡抽獎的宣傳, 到有天中國國籍也是抽獎獎品時, 中國才是真正崛起.

(於2011年8月15日刊登於明報)

Monday, August 8, 2011

比金融風暴更迫切的問題:政府如何劫富濟貧

市場波動,全球股市經歷了金融海嘯以來最大的跌幅。股災歸股災,論市場;我們現在經歷的絕對不是2009年全球市場崩潰的翻版,全球經濟也許有機會進入漫長的滯脹期,但絕對不是melt-down;然而,從政治和社會的角度看,全世界不論是發達國家抑或是發展中國家,卻面對一個更迫切更艱巨的問題:貧富差距的急劇擴闊。

暑假還未正式過去,七月梢以來,全球已經是多事之秋,中東茉莉花革命繼續延續;奧巴馬政府和美國國會在政治上劍拔弩張,最終弄至國債破天荒被降級;挪威這世界上少數稱得上是君子國的國家,出現右翼極端的冷血殺手,奪去76條人命;接踵而來,英國發生近年旱見的街頭暴亂,滋事者是社會上長期處於弱勢的非裔移民。

這一切都和〝如何分享社會財富〞有關,中東的油錢操控在少數專制階層手中,科技將年輕人的憤怒帶上街,並且轉化為反政府力量;奧巴馬政府與國會在債務問題上的爭拗,源自把持國會的共和黨人,要求奧巴馬作出減稅和減開支的承諾,避免美國變作福利社會;奧斯陸屠夫想帶出的訊息是:回教徒蠶食白人主流社會;英國的種族衝突,表徵亦是經濟(雖然另有說法認為事件是年青人無意識的渲洩。)

當世界充滿希望、經濟欣欣向榮的時候,大家都不介意與別人分享經濟成果,然而當前景一旦變得渺茫,大家就很着意自己的飯碗會不會被人搶走。

兩年前各國政府的量化寛鬆,帶來的是資產增值,能夠動用便宜錢的主要是銀行和一些大企業,利用槓桿,賺個不亦樂乎,但小市民小企業既要應付通脹,又要面對若斷若續的資金鏈,謀生愈來愈難。

挪威血腥事件帶出另一個啟示就是:北歐斯堪的納維亞三國(丹麥、挪威、瑞典),一方面是高福利社會,另方面種族都是比較單純和統一。研究顯示種族組合愈單一,人民的分享意識便愈強。美國種族結構複雜,是典型的種族大融爐,分享意識亦相對地弱,大家都選擇自求多福,比起歐洲國家,較少要求政府擔當財富從新分配的角色。

兩年前的金融海嘯,導致政壇也風高浪急,政客人頭此起彼落,昔日的英國財相白高敦,處理危機手法,開始時曾經贏得時人稱許,終於等到入主唐寧街了,未滿一屆便下台;現任的首相卡梅倫,財政學是傳統的保守派,上任不久便大刀濶斧削減開支,相比其他國家印鈔票救國,被輿論視為清流,但近看英國發生的暴動和之前希臘人民對政府緊縮褲頭的反應,節流是否長治久安之法,亦惹人商榷。

就算是香港:一個資本主義早就深入民心,人民普遍有懼共情意結,相信羅賓漢是搶掠者多於俠盜的地區,社會上要求重新分配財富的聲音也愈來愈多。現實地看,在一人一票的政制下,富翁永遠是屬於少數,政府要贏得選票,關鍵是如何有技巧地劫富濟貧,單派六千大洋,看來並不足夠。


(於2011年8月18日刊登於信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