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September 24, 2012

激情以外

這幾年間斷斷續續寫了一些上世紀二次大戰中國抗日歷史的隨筆,結論是在國家多難之際,社會卻往往出現下愚上詐。領土紛爭,最義憤填膺的永遠是老百姓(包括充滿理想的學生)和有欲無權的在野黨,當政者的計算永遠比其他人現實和複雜,不少政客更伺機增加自己的政治籌碼。

激情以外,支持保釣的人當中有多少會主動研究一下基本的歷史背景?保釣之爭是因為1972年美國結束統治琉球,將主權交給日本(這動作是因應琉球本土人的全民投票而決定的)。釣魚台位於台灣與琉球之間,主權究竟屬誰,是為第一爭。在清末以前,琉球像台灣般都是中國的領土,馬關條約後被日本侵佔,美國是否應該將琉球主權轉給日本,是為第二爭。

最早的保釣活動始自台灣。1970年《中國時報》記者曾在釣魚台島上留下“蔣總統萬歲”五字,今天台灣政府卻在這問題上表現別扭。

自從琉球歸屬日本後,日本一直都在島上體現治權,比對起日韓相爭的獨島,韓國人一早就實際支配獨島,這是為什麼事情若鬧上國際法庭,中國不一定贏。

中共的第一代前後領導人毛澤東及鄧小平都曾經支持以忍讓來換取更大利益。雖說“國家領土神聖,一寸也不能損”,但是蘇聯、印度、甚至緬甸,從中國手上拿走的地方都比釣魚台島大。今天保釣已經變成愛國的圖騰,難言客觀。

至於觸發新一輪反日情緒的日本政府購買釣魚島事件,源自極右派的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今年四月底發起一人捐一萬日圓購買釣魚島活動,6月初已募得起過1億日圓,9月初,日本政府以20.5億日圓從原島主栗原弘行手中收購釣魚島,不少外國國際關係專家認為,日本政府搶在東京都之前購島,是為事件降溫,以免釣魚島落入激進份子手中。

那天在now電視上看到一些大陸反日示威的暴力場面片段,我留意片段是由日本放送協會(NHK)提供的,保釣反日是中國的頭等大事,中央電視台竟然拿不出像樣的現場報導,是否中央欲彰還蓋,事情實在而弔詭!回頭說,如果我是日本觀眾看到這麼震撼的暴力場面, 會對中國有什麼觀感?還未算先入為主的是非觀。從今次事件中看到暴民將奔馳汽車誤當三菱、將韓國變日本,亂打亂砸,作為中國人能不汗顏乎?



(於2012年9月24日刊登於明報)

Friday, September 21, 2012

減產告白

在《信報》寫文章, 轉眼又快三年了. 三年前, 以為告別固定“糧單”, 可以多花點時間在其他追求上: 讀書、寫稿、社企等等. 今年, 合夥人公司的業務比前忙碌, 時間緊張加上稿材難覓, 更重要是不想重複自己. 今天起, 《一瓢集》要隔周才和大家見面.


兒時讀報, 專欄作家喜歡謔稱自己做“稿匠”或“爬格子動物”. 一方面是自謙, 一方面是揶揄稿費微薄. 我踏入社會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報館, 原先是受聘寫股評, 很快便被老編批評為太學院派, 後來被派改寫雜文, 倒算合格. 放下興趣, 輾轉進了投行工作了二十多年. 隔了四份一世紀, 再次執筆寫專欄, 倒成了我最專注又最收入最微薄(“零”)的工作. 雖然雜務纏身, 為了發表欲, 仍然樂此不疲, 堅持盡量不脫稿. 我估計在三年多以來脫稿次數應該是個位數.

不是強扮謙虛, 我的中文基礎著實普通, 所謂投行高管亦是IFC電梯內過半數人的職銜吧. 然而接近四份一世紀的銀行生涯, 工作單位包括Quant、衍生工具交易員、結構產品設計和推廣、資本市場、發債發股等等. 坦白說, 文章寫得比我好的大有人在、薪比我厚職比我高的投行高管亦絕不難找, 然而有這樣的經驗又對筆耕充滿興趣的, 倒是不多.

寫專欄, 我有兩個謙卑的願望, 一是文章在固定的時候、固定的地方刊出; 二是標題能夠完全自己作主.

事與願違, 文章能夠享受在信報的投資版“雙規”(規定時間、規定地點) 出現是有難度的. 首先因為自己選題雜, 如果用以赛亚•伯林(Isaiah Berlin, 1909-1997)的比喻, 我寫文章絕對是狐狸型, 而非刺猬, 貪慕多得卻缺乏專注, 難為了老編為《一瓢集》排位而傷腦筋, 亦令到文章出版時間和位置不固定. 然而每當朋友因為找不到自己的文章而問我是否很久沒有寫稿, 心裡還是有點突兀.

至於標題, 寫文章喜歡留白, 給讀者多一點想像空間, 雖然作者跟讀者的互動像釣魚一樣, 線放得太長, 魚就游走了. 作者留給讀者太多想像空間, 結果是人家看你文章看得一頭霧水. 但是個人風格使然, 還是喜歡下一些比較特別的標題.

我絕對接受自己的文章是小眾, 難得老編包容; 事實上, 媒體和作者的出發點, 先天就不一致. 媒體要吸引的是眼球, 我貪婪地借用這平台來滿足自己的發表欲, 有陣難免淪為精神自濁. 僥倖兩者能夠有足夠的共通點, 作者和讀者的情緣才可以繼續下去.



(於2012年9月21日刊登於信報)

Friday, September 14, 2012

如何投資手上的一票

立法會選舉塵埃落定, 本版是投資版, 筆者且從一個投資的角度去討論: 如果你是一位泛民的支持者,你應該怎樣去投資你手上的一張票?


這次選舉, 直選議席總數雖然增加了10席, 泛民挾著漫天反政府的情緒卻在直選上沾不到絲毫甜頭, 得票率既失六四黃金比例, 直選議席由原來的19席跌至18席. 新增的超級區議會五席中, 僅取其三. 2010政改益處全歸建制派, 民主黨主席何俊仁宣告下台.

有人歸咎這次失敗是因為泛民不懂得配票,打着不同旗幟的民主派在今次立法會競選中鬥得你死我活, 事實上建制派中的鐵票,即使泛民參選人喊得聲嘶力竭,都是與民主派絕緣的. 泛民不同派系要為自己贏得席位,難免要踐踏政治光譜上與自己相近的競爭對手,將選票轉移到自己身上。

從投資者(或投票者)的角度看, 投票雖然說是選議員,但議員只是一個工具,選民只是利用他們來達到自己的政治訴求,議員樣貌是否姣好,口才是否便給,既不是談戀愛,更罕有肌膚接觸的機會,這些個人的優缺點,根本不應在考慮之列。

團結就是力量,是一很顯淺的道理,如果你對香港的政制發展有要求,你要選一個沒有獨立思想、服從性強的舉手機器,他願意犠牲個人尊嚴,遵從泛民的領導,團結一致,抗衡建制派。 問題是作為大老的民主黨,卻予人萬千理由去質疑他的領導地位;政改方案中的妥協、回歸十五年,香港的民主在制度上只有倒退,沒有前進,黨內的大老仍然在吃六四的老本……。

如果領軍的不是白鴿黨,又應該是誰呢? 今次直選得席最多的泛民黨派是公民黨, 但公民黨的第一代精英,已經意興闌珊; 第二梯隊能否上位, 仍是未知之數. 其他黨派不是數目不成氣候,就是路線過於偏激,難取得香港中產的支持和信任.

今次選舉有人歸咎(或歸功, 視乎你的政治立場)民建聯配票成功, 地方工作和組織之重要性完全在結果中反映出來. 上次區議會選舉,公民黨落敗,主席梁家傑抱怨民建聯用「蛇齋餅糉」來買票,但真相是普天下的票都是買的,在政治落後國家,用的可能是現鈔,在公民意識發達的社會,用的可能是政治烏托邦,今天各政黨都積極關注地方工作,所謂地方工作,離不開為少眾爭取利益,可以是為老婆婆寫信,也可以是「蛇齋餅糉」。

選政府和選反對黨是兩碼子的事, 不幸香港市民能夠做的只是後者. 也許有人覺得局面根本無可為之處,把心一橫,將手上的票投向激進陣營,用唐吉訶德的精神挑戰建制. 但如果你覺得香港政治仍有可為, 眼下能夠做到是把一個有效率的反對派送進議會。

筆者是《風也蕭蕭》的粉絲, 但我對選票投給人民力量是不是能夠體驗最大價值, 很有大保留.

我希望正如何俊仁在選前所說, 在大是大非上, 泛民的不同幫派仍是立場一致的, 不然就落得親者痛, 讎者快.

(於2012年9月14日刊登於信報)

Monday, September 10, 2012

金融Law霸

朋友因為受電視劇《怒火街頭》影響,立意做金融界Law霸,為貧民請命,有意成立一獨立的財務顧問公司,為低收入弱勢社群服務。對象中,有雷曼苦主、有買了投連險的. 金融海嘯之後,保險公司投資失利,產品的價值和預測的差了一大截,投資者叫苦無門。朋友希望能夠替他們重整資產組合,替他們選擇適合的投資產品。


朋友其志可嘉,但作為諍友,我仍禁不住潑以冷水,我的看法是:

1. 資產重整對大機構可能有用,但對買錯產品的散戶往往不奏效, 原因是時不與我. 小投資者買的結構投資產品,高昂的佣金大部分都由前期的收入支付,如果投資產品年期已經過了一大半,金融機構賺的錢已經賺了,即使提早贖回,省錢空間着實不多,替客戶重整資產,實際效益不大。再者,我自己深信大部分的投資失利不是因為產品佣金高昂,而是在高佣金之下,金融機構的銷售人員變得魯莽、胡亂推銷, 導致投資者買錯產品.

2. 人的貪念是與生俱來的,並不因為出身、財富、甚至教育水平而改變。要提供所謂最合適的投資產品,首先就要征服自己的貪念,不要單是追逐回報,更不可存僥倖之心,這些心魔,由億萬首富到打電話往電台問股票號碼的小股民都躲不開。我對財務顧問的影響是有保留的.

3. 最後關乎到的是顧問服務的商業模式。獨立財務公司,既云獨立,自然要自負盈虧,但在今天的市場生態,顧問的收入來源仍然是產品商所付的佣金。如果顧問服膺〝簡單就是美〞的投資原則,大量推薦指數基金和定期存款等低甚至是零管理費產品,顧問公司的佣金收入自然下降,生意能否長遠做下去,也是個疑問。當然,朝好的方面想,如果公司能夠將量做起來,為投資者爭取更大的議價能力,有點像團購般,未嘗不可殺出條血路。長遠看, 投資者一日未能接受由買方付顧問費, 獨立顧問的生態就很難健康發展.

香港人對投資之熱心居世界之首, 怎樣利用金錢去改善自己的生活質素, 而不是受役於財富,想是大家都渴望做到的.



(於2012年9月10日刊登於明報)

Saturday, September 1, 2012

我的朋友李寧

2004年, 因為安排李寧公司(2331 HKSE)上市, 認識了李寧先生. 前中國體操王子, 今天的上市體育用品公司的主席.


公司上市, 作為保薦人的投行會在國際配售(International Placement)路演後, 和公司東主洽談新股定價. 路演時, 保薦人將公司股價暫訂在一個價區之內, 然後根據機構投資者的反應, 在公開發售之前定價. 大部份的公司老闆關注自己荷包, 都會選擇把價錢定在接近價區的上限, 作為中介, 銀行當然希望皆大歡喜, 既益股東亦益投資者. 但要說服公司老闆將訂價訂得相宜, 往往要花費不少唇舌. 當日, 李寧先生很客氣地說:“Water, 你決定吧!”

隨著李寧真身在北京奧運一飛衝天, 李寧公司的股價也在2010年創了新高. 近日, 李寧公司的股票由基金愛股變了跑輸大市, 一方面是整個體育用品行業受壓, 另一方面有很多投資者對公司近年的管理頗有意見. 公司最近換了行政總裁, 引入私募基金, 希望為公司帶來新景象.

去年, 國內的《21世紀商業評論》訪問了前李寧公司CEO張志勇, 標題是“帶兵者, 不善”. 文章裡頭對李寧非商人出身而從商, 有所表述. 我和李寧及一班朋友共養的一匹馬, 最近退役了, 馬匹的名字是“友情友義”, 情義在商業社會中難道真的是負累嗎?

李寧是一個隨和但在大事情上有自己想法的人. 多年來, 我和李先生交往. 談公事的時候不多, 更多時候是聚舊聊天, 天南地北、東拉西扯. 有數次, 他在深水灣大宅擺龍門陣, 座上的都不是什麼紳商巨賈, 而是他的一些老隊友. 李先生是一個念舊的人, 中國的運動員選拔制度, 汰弱留強, 拿金牌的只是超少數, 但在訓練場上淘盡了青春無數. 李先生的舊隊友很多都是寂寂無名, 今天或在省隊當個小教練、 或在學校教體育, 但杯酒交錯之間, 沒有階級, 只有舊情.

一次, 我問李寧: 究竟是做生意的壓力大? 還是爭奪奧運金牌大? 他很斬釘截鐵的告訴我“當然是爭奧運金牌的壓力大. 錯失一次機會, 四年後歲月催人, 可能已經沒有翻身的機會, 生意跌下去卻可以再上”. 李寧在體壇上的成功是無可置疑的, 我亦祝願他的後半句可以很快實現.



(於2012年9月1日刊登於信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