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rch 22, 2013

白頭宮女話蘇皇


蘇格蘭皇家銀行(Royal Bank of Scotland)(以下簡稱“蘇皇”)是我的舊東家。我2007年被獵頭加入蘇皇,當時算是亞洲區最高薪的員工,加入的原因是因為蘇皇有野心在亞洲的新興市場幹一翻事業。蘊釀中的收購荷蘭銀行,亦是因為垂涎荷蘭銀行在新興市場的分行網絡。

怎料晴天霹靂,2008年,環球信貸市場崩潰,蘇皇引發了英國企業史上最大的虧損,撇帳達241億英鎊。之後,英國政府入股蘇皇,成為了持股量超過八成的最大股東。但壞消息仍然接踵而來,早時因為操控Libor報價後被英美政府罰款6億多美元,最近英倫銀行行長金恩(Mervin King)建議分拆蘇皇。

今日的蘇皇是經歷過幾次重大收購衍生而成的,當中包括1999年收購國民西敏寺銀行(NatWest)200710月以710億歐元的天價與華比富國銀行 (Fortis Bank)和西班牙國際銀行(Banco Santander)合作收購荷蘭銀行(ABN Amro),這些收購都令蘇皇改頭換面,既帶來大躍進,亦導致大挫敗。正是成也收購、敗也收購。

幾年前,我在《信報》上寫過一篇文章,題目是《多出來的一次收購》,簡單介紹了蘇皇收購荷蘭銀行的背景。當時兩間甚具投行野心的英國商業銀行 巴克萊(Barclays)及蘇皇都有意爭奪荷蘭銀行的業務。結果是蘇皇和他的合作伙伴奪得這宗世紀買賣。那陣沒有人預測到金融海嘯的來臨,很快,巴克萊的黯然變了避過一劫的慶幸。

如果單從業務擴展方向,我仍然覺得當日的收購是有道理的。 還記得在收購結果未正式公佈前,數以計劃周詳見稱的蘇皇管理團隊已經三翻四次做過很多預演,演習一旦收購成功要如果融合荷蘭銀行的業務, 當然最終是人算不如天算。

我昔日的舊上司Peter Nieslen今天已“貴為”全球投資銀行和資金部的主管,亦是今次Libor醜聞中被輿論追蹤的高層之一。Peter不像一眾衣著光鮮口齒伶俐的投資銀行家,他衣衫襤褸,不善詞令(尤其在公眾場合)。還記得一般倫敦高層來亞洲探班,我都會安排他們和香港的領導團隊聚餐兼交流, 我感到Peter每次都是免為其難。你可以批評他欠缺個人魅力。然而歷史證明,經歷過那麼多的風潮,他仍然屹立不倒,權力亦愈來愈大,Peter肯定有過人之處。 

Peter是美國人,在美國、澳洲和英國工作過。 任職的銀行包括花旗和美銀,上世紀90年代加入國民西敏寺銀行。 Peter的長處是想得遠和深,不為眼前的小利為惑。 有次在閒談中,我問Peter如果不在交易室工作,他會選擇什麼的工作呢?  他說會選擇開設賭場! 

我是同意分拆too big to fail的銀行,怎樣執行倒是考功夫。 經歷過金融海嘯之後,很多人都明白大銀行在經濟體系中無孔不入,他們的存亡並不只是影響銀行股東那麼簡單。以蘇皇為例,它的持份者就包括: 英國政府和她所代表的納稅人、銀行股東(像這次Libor醜聞,就有股東認為監管機構懲罰太苛刻,跡近“獵巫”)、銀行的職員(高管和分行職員的利益就有很大分別)、銀行的客戶(零售銀行的存戶和投行的銀行間的交易對手又有很大差異),怎樣尋求一個共同利益的最大公約數,並不簡單。  

(於2013年3月22日刊登於信報)  

Monday, March 18, 2013

金像獎隨筆

我絕對稱不上是電影迷但書架上卻有兩本有關華人電影導演的書一本是《張徹.回憶錄.影評集,  香港電影資料館出版,2002》,另一本是李安的半自傳《十年一覺電影夢 張靚蓓編著, 時報文化出版,2002我喜歡這兩本書是因為人多於因為電影


張徹(1923-2002)文化底子厚, 一手字尤其可觀他陽剛電影裡誇張的暴力和血腥卻不是我的那杯茶經張徹一手提拔的導演及明星像吳宇森、狄龍及姜大衛等, 大家都耳熟能詳但大導演從來不以恩師自居對後輩指指點點而是永遠向前望努力栽培後輩他後期捧的新人可惜都星運平平。
 
張徹祖籍浙江杭州成長在上海。1940年畢業於重慶國立中央學院抗戰勝利後加入國民黨的“文化運動委員會”當官得到文化大老張道藩的賞識, 算得上是少年得志張道藩被稱為蔣介石身邊最寵信的文化人在台灣拜官至立法院長私人生活方面和名畫家徐悲鴻的前妻蔣碧薇有過長達30年的一段情。

1949, 張徹26歲從上海隨國民黨搬台,1948年拍了台灣光復後的第一部電影《阿里山風雲》,膾炙人口的主題曲《高山青》,便是由他填詞的。獲蔣經國賞識在國防總政治部官至上校太子的特等權力很自然和親蔣介石的舊部出現矛盾欠缺政治敏感度的張徹轉換碼頭後以為曾經徵得張道藩的同意怎料張道藩事後卻說“我怎麼可以告訴你不准去”盡見書生之幼稚張徹在政治洪流之下常覺左右為難

 1957年張徹到台灣辭台赴港當時還要經過國民黨的情治單位批准之後他加入了電懋(國泰電影的前身),後來輾轉加入邵氏這是都已經是歷史張徹前半生的“劇情”就比他後來拍的電影更迂迴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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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不論我從書上認識的李安是一個不亢不卑的人這點我非常欣賞

李安的電影我最喜歡的是《喜宴》,那種從旁觀者的角度觀察家庭的衝突很有早期候孝賢電影的味道唐人街的背景也是我所熟悉的至於後來拍的西片《理智與感情》、《斷背山》和《少年Pi的奇幻漂流》在我眼中只是證明李安作為一個華人導演在掌握普世價值的題材已達到一級導演的水平雖然李安說『在《理智與感情》之前的片子都帶點學生年代獨立電影中的味道一直到拍《理智與感情》才明白到製作職業電影的感覺 但論文化認同骨子裡百份百是中國人的我對《理智與感情》實在沒有產生太大的共鳴

如今李安得大名他的奮鬥史和出身已經被傳媒一次又一次的報導在這不贅能夠為自己的理想堅持除了堅毅不屈的精神之外客觀環境例如有固定收入的太太也很重要這例子在港台很多藝術大導中屢見不爽

人家問李安執導國片和西片的看法他說『拍國片像做皇帝大家聽令於我拍西片就像做總統要出去取悅每個人…。中國人習慣對人不對事, 好的時候可以做到西方人做不到的東西但是國片導演壓力很重事事都得用力管…。國片很難做大就是這道理

李安得獎之後有大陸導演不以為然不知是否酸葡萄作怪李安在大陸拍戲“水土不服”我卻略有所聞我的一個電影界朋友告訴我李安在拍完《色戒》之後已決定不在在大陸拍電影

《十年一覺電影夢》書本的封面寫著“電影比人生簡單”信焉!    



(於2013年3月18日刊登於明報) 

Friday, March 8, 2013

奶粉問題主動權在北京


香港限帶奶粉措施,在北京兩會惹來不少爭議,內地網民甚至將奶粉問題和房屋相提並論,調侃為乳、房問題。這事更觸及近年來非常敏感的大陸和香港關係。集非成是,我且稱之為中港矛盾。

中國人有一個陋習,嘴巴是滿口道德的君子,行為卻是茲茲為利的小人,結果是惹來無限的怨懟。

撇開民族感情不談,從小人的角度看,中港關係只有兩個層面,一是從屬、二是互相利用。

香港是中國的一部分是明顯不過的事實,亦是絕大部分香港人接受的。大陸很多討論限帶問題都有一個盲點,就是北京政府具有絕對主動權。事實上,今天大陸居民或商戶完全可以無限量地從香港或世界各地任何一個地方進口奶粉,只不過是要支付關稅。任何人想大量入口奶粉而不付關稅,就是違法。中國政府如果覺得內地奶粉供應緊張,民生受到影響,完全可以單方面取消關稅,那麼只要海內外差價有盈利空間,進口商便會從四方八面入口奶粉,這是問題的癥結,其他爭辯都只是枝節而已。

有說要從人情的角度去考慮,那麼不是兩罐,是否應該是四罐?始終要劃清界線,如果支持全面隻眼開隻眼閉,就是鼓勵群眾欺騙政府。

有說刑罰太重,包括最高罰款額50萬元或監禁兩年。港英時代以還,香港很多法例都是立法從嚴執法從寛的

至於自由黨提出限帶影響香港自由港的聲譽,這倒真是小題大造。借董伯伯的口吻:什麼自由港,香港早就不是了。

有評論認為香港其實不缺奶粉,只是較為風行的兩三個品牌因為供應鏈出現問題而導致市面出現缺貨。但供應鏈為什麼會出現問題?還不是因為大量的水貨活動導致商人囤積居奇,政府曾嘗試介入供應鏈的運作,但成效不大。這種介入何嘗不是有違自由港的原則。水貨活動是因,供應鏈斷裂是果,用供應鏈來解決水貨活動是捨本逐末。

限帶是立竿見影直截了當解決香港市面上奶粉短缺的方法,打擊對象是有損國家利益的走私客。其他方法包括改善供應鏈,設立本地媽媽奶粉供應中心和熱線、鼓勵改變供奶習慣、轉用其他牌子奶粉或母乳,都是既繁瑣需時而又其效不彰的。

官媒《環球時報》呼籲香港應該化問題為商機,果真越俎代庖,香港人何其幸福,要共產黨的黨報來教我們做生意。

(於2013年3月8日刊登於信報) 

Monday, March 4, 2013

光房有情


Lawrence(李律仁)在記者招待會上說得好,參加光房計劃令我們變得謙卑,甚至感到慚愧。

光房計劃是透過一些有心人業主,購入私人住宅包括一些已補地價的居屋單位,以低於市值的租金租一些有困難的單親家庭。負責承租和審核租客的公司叫要有光」,創辦人及行政總裁Ricky(余偉業),主席是Lawrence

要有光是香港社會創投基金(SVHK)投資的其中一個項目,SVHKCEO Francis (魏華星)撮合人,出力不少,Ricky之前是安利香港區的總經理,不惑之年才毅然全身投入社企,令人感動。為什麼稱要有光?是因為早前Ricky訪問了一些板間房,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居住環境,誓志為貧困家庭安排要有充足光線的居所。

不得不提的是創先河的首位光房業主Annie(陳恩怡),她說:〝作為一個私人投資者……在有恰當財務保障的前提下,還能為社會帶來正面的影響,可以說是一箭雙鵰。〞不論你是看好香港物業的長遠前境,抑或是看重舊區的重建價值,將一些長期持有的物業轉作「光房」用途,都是利人而不損己的。有心人可與要有光聯絡:realty@lightbe.hk電話:28061911

轉眼間,我作為香港社會創投基金(SVHK)的董事就快四年了,作為董事,我對很多SVHK的投資項目都提出意見,包括為傷殘人而開設的鑽的和上面提到的光房計劃。帶着投行背景的我,在董事會上分析項目時,難免用平常的財務分析角度去評估計劃;現金流競爭門檻、執行風險等等。

Ricky第一次提出這計劃時,我問了很多問題,包括項目的持續性和它的規模效應,因為租約最長是三年的,之後單親家庭要再次面對市場租金的壓力,那陣又如何呢?理想中,受助家庭在這期間內,由於居住環境改善了,增加自信心,在社會上的競爭力得以提升,成功上位。

我的存疑,因為一次家訪而抹去農曆年前和一班的龍友〞拜訪了在藍田的光房家庭,除了問候之外,也為家庭成員帶來一些拍生活照的機會。三個不同年代的新移民母親,婚姻失敗,帶三個不同年紀的孩子,分別三歲到大學生。她們來港的時間不同,找工作也面對不同程度的困難「要有光」通過不同的社會服務機構介紹分析過他們的背景,更重要是看看不同家庭的互動和共處,最終選擇了這三家人。

和亞娟、亞和亞閒話家常,感受到他們有因為改善環境帶來的喜悅,我終於明白到過分的分析是多餘的,世事常變,很多事情的發展,我們都控制不了,能夠本着一點善心去一點善緣,又何必太過計較這棵樹會怎樣開枝散葉。Ricky對項目非常和投入,好事不以小而不為。

家訪到了末段,還有數天便是農曆新年,亞希望家中能夠有一年花渡歲,但卻擔心年花價錢太貴,一個很謙卑的願望,我和他們道別之後,在藍田的街市跑了一圈,終於找到一盆水仙,回頭給他們送上。

(於2013年3月4日刊登於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