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ne 28, 2016

一人一票是双刃劍


執筆時, 正值英國前夕, 不論結果如何,很多人都覺得首相卡梅倫的政治生涯已經走到盡頭。2013年卡梅倫有感自己的保守內反歐勢力越來越脹,決定以退為進,承諾如果2015年大選得勝連任,會就留歐與否進行公投今天有政治評論家認為這個決定是代英國政府最不負責任的決定。
歐是卡梅倫政府不足兩年內第二次將影響重大的政治議題訴諸公投,對上一次是2014年9月的蘇格蘭獨立公投,那留英派險勝,且看卡梅倫能否second time lucky? 令我想起戴卓爾夫人在福克蘭島擊敗阿根廷後,冒進地跑到中南海向鄧小平求香港的永久管治權,結果鬧出人民大會堂前那著名的一跌。
歐洲諸國可以說是公投之國,除了行之有年的小國瑞士和列支敦斯頓之外,近年不少成員國也惹上公投熱,今年10月意大利會為憲法進行公投,匈牙利總理亦計劃就歐盟的移民政策進行公投,跟着來還有荷蘭就歐盟與加拿大的跨大西洋貿易合作表決。
上面種種都替已經是千瘡百孔的歐盟帶來不同的壓力,更惹人關注的是很多這些公投都被民粹和孤立主義騎劫。歐盟的有效性有各國政府的代表性,如果每一個經過繁複討論和爭議的條約,都要跑回成員國用公投來,歐盟的集體優勢便很脆弱
每一個針對公投的政治競選活動,其實都充斥着謊言謊言再加謊言群眾的意見,很多時是在恐嚇與誤導下迫出來的。這次的脫歐公投也不例外,傳媒曾經廣泛報導相方選擇性用的理據,都是謬誤百出,猶以留歐派為甚.
公投能否產生理性的結果(當然什麼是理性端視乎你的立場),很多時要看公民質素.沒有普及的公民意識和普世的道德觀,一人一票很容易淪為私慾的工具,我對群眾活動常存介心,因為人性裏面的壞因子很容易在互相激盪下以倍數爆發(還記得革嗎?),而公投亦是群眾活動的一種。
一人一票是一種理想是一種追求香港目前的環境,原地踏步只會繼續內耗.但我們也要明白支持一人一票與否是標籤,不能用來作為批人的工具。 一人一票是一把兩刃劍,一個簡單的例子,如果明天香港發生佔中,大陸舉行一人一票公投決定是否應該派解放軍鎮壓,我估支持會遠多於反對的。總不能說我的一人一票是神聖的,人家的就是魔鬼.
寫這篇文章時,我再上Youtube聽一次問誰未發聲,我仍然是很感動的。

補記: 脫歐派最後以52:48險勝, 全球金融巿場馬上跪低. 這亦反映素以消息靈通智神機妙算自詡的財經精英之離地. 民意調查一直說兩派爭持極烈, 但身居富裕的金融界總以為經濟利益比一切都大, 選民會向現實(他們眼中的)低頭, 開的盤大都是錯邊.

(2016627日刊登於蘋果日報)


FinTech衝擊IPO


香港財經分析師學會(HKSFA)邀請我就金融科技如何影響投行業務做了一個簡單的訪問, 我慣常地詞不達意, 事後想起來, 不如將思緒整理一下, 成了下面這篇《翼的聯想》.

要分析金融科技(FinTech)對投行業務的影響, 首先我覺得必先也正名乎.  投行業務其實包攬的範圍很廣, 由提供顧問服務的併購業務, 到結構性產品銷售到自營買賣.  不同的業務受金融科技的衝擊各異, 一般來說, 顧問服務以人為本, 不容易被機器取代; 反之銷售和造市商(market making)業務就較容易受科技影響, 甚至取代.

下面我且用公司上市(IPO)來做一個例子:- 

公司要上市, 首先是主管客戶關係的銀行家(relationship banker)和客戶摸摸底, 銀行需要瞭解客戶的需要和財務狀況以提供一個最合適的融資方案.   客戶也要明白上市過程之中的費用和對公司架構的影響, 最後如果雙方都同意上市, 那麼ECM(股票資本市場部)的同事便會進場, 整理公司的財務資料以附合聯交所的上市規則, 同時引進律師和會計師配合工作.  這工序是頗標準化的, 遞交上市申請表格AI之後, 聯交所也許會提出很多問題,   ECM的同事便要見招拆招. 假若諸事順利, 便要把握時機將項目推出市場. 

一般人理解的IPO, 其實是指散戶認購部份, 一般是佔擬上市公司新發行招股額的10%而已, 原則上90%的股份都是通過所謂的國際配售. 國際配售是由簿記管理(book running)的銀行負責的, 過程中包括路演, 將公司推界給世界各地的機構投資者.  以今天的科技, 路演這個過程完全可以由視頻會議所取代, 從投資者的角度, 如果可以共同分享其他投資人提問的問題, 對項目的瞭解亦可以更深入. 

假設路演反應理想, 公司便會進行IPO.  IPO完結後, 簿記管理人(bookrunner)知道最終定單數量和分佈.  配售一般都會出現超額認購, 因為證券銷售員在推銷股票的時候, 都會遊說客戶在落單時多落一點, 所以如果最終的反應只是一至兩倍的超額認購, 基本上是接近失敗的.  因為很多下單的客戶都不希望足額全收, 當然所有投資者都是貪心和燒熱灶的, 如果這個項目反應超級良好, 客戶便不會介意被分配全數的申請額.  分配額度理論上可以很高透明度很機械化的, 完全由科技取代的.  但是銀行不一定希望如此, 因為這一來便難以利用配額去討好客戶, 為未來的生意鋪路. 

上市過程中的路演和配售都可以電子化,   剩下來真正科技取代不到的部份就是前期顧問工作和回答準備上市時聯交所提出的問題, 後者, 其實從監管的角度也可以有嶄新的想法.下次有機會再談.

(2016623日刊登於明報)


Monday, June 20, 2016

人民大會堂裡的莫拉蒂先生


中國電商蘇寧集團宣佈旗下的蘇寧體育產業以約.7億歐元收購意大利國際米蘭球會的70%股權, 交易完成後,  2013年入股70%的印尼富商Erick Thohir將會減持至30%股權, 股東莫拉蒂家族(Moratti)將會退出.  莫拉蒂家族以煉油起家, 1995年入主國米, 投份放量金錢和心立血, 期間國米贏得13個國內和3個國際錦標.

這個原本是我的”.  2012, 莫拉蒂家族打算放棄租用世界足球聖殿之一的聖西羅(San Siro)球場向米蘭市政府申請一幅新的土地來建新的球場.  聖西羅球場自1947年起被AC米蘭和國米共同租用.  一直以來, 兩個“米蘭打吡”宿敵都對此安排有怨言.  莫拉蒂考慮自建球場已有段時間, 新球場既能解決兩隊爭排時間的問題, 新的廂座設計亦可以帶來新的收入. 

興建新球場需要資金, 全世界三大建築商之一的中鐵建, 當日正在全力拓展海外業務, 很想得到新球場的建築合約, 正是兩家有求, 最後國米答應將合約批給中鐵建, 條件是中鐵建按估值5億歐元入股國米10%股權.    

為了加強合作雙方關係, 我們安排了莫拉蒂先生到訪中國和中鐵建髙層見面. 中鐵建設宴於人民大會堂, 席上, 我看到不少年輕的女待應爭著和莫拉蒂老先生合照,  不是球迷的我心中非常愕異.  原來國米很早便進入中國市場,  他們是第一支訪問新中國的海外職業球隊.  1978, 國米在本土贏得冠軍後訪問中國, 首站北京, 隨後是杭州和廣州.  據說國米並沒有收出場費, 只是受東道主邀請觀光兼交流.  臨回國前並且答應設立國家隊培訓中心.  1989, 中央電視台首播意甲足球聯賽, 所以國米在中國成名甚早, 尤其是在北方, 名氣比南方的曼聯更高. 

為了替國米尋找買家, 我們的團隊做了不少功課, 國米那方面也向我們提供了很多的財務資料, 我研究了他們的資產表, 發覺最大的資產是球星,  負債也是因為要買球星.  而球隊的收入非常受戰績影響, 因為如果戰績好, 像可以打入歐冠杯, 轉播權及廣告收入都會激增.  反之如果單靠意大利本國的球賽收入, 整盤生意便頓然失色. 

事情本來進展順利, 莫拉蒂很著緊這事情.   國米的死敵AC米蘭那時正傳出消息有中東投資者有意入股, 但這時候中鐵建卻技術犯規, 因為作為一家國企, 任何的收購都必須經過國資委的批准, 我一直他們要小心安排, 怎料消息最後仍是走漏了風, 淪為先斬後奏.  後來大家商量之後, 決定尋找一買家代替中鐵建出面收購, 中鐵建會為新買家提供某種承擔, 例如從建造費中拿一部份來津貼收購.  因為時間緊迫, 我們團隊亦著手為這件事情忙得頭也昏了.  然而最後中方仍然決定放棄這項目, 幾個月來的血汗都落了空, 換來只是我的衣間裡多了幾套從米蘭買回來的減價西裝. 


(2016613日刊登於蘋果日報)